在股票投资系列之二中讲了一些基础的估值方法,最近重新思考又有了一些新的感悟,算是进阶的估值方法。
背景
我们常说价值投资,或者讨论某个基金经理擅长成长股还是价值股。某一年成长股表现好,或者蓝筹股表现好,抛开市场情绪的噪音,拉长周期来看,我们在股票市场上赚的钱,本质上只来源于三个真实的引擎:公司盈利的增长、真金白银的派息/回购、以及市场愿意给出的估值溢价。
盈利提升很好理解。比如一家公司通过压缩成本、改进技术或提升品牌溢价,其净资产收益率(ROE = 净利润 / 净资产)从 15% 提升到了 30%。这种不需要投入大量新增资本就能赚取更多利润的公司,是巴菲特最喜欢的类型(如可口可乐、喜诗糖果)。
成长(Growth)同样充满吸引力。所有伟大的企业都经历过营收和利润不断爆发的成长期。成长意味着公司未来拥有庞大的自由现金流潜力,因此市场往往会提前给予极高的估值(市盈率 PE)。但这也容易陷入“价值陷阱”——如果为成长支付了过高的价格,一旦增速不及预期,就会面临“戴维斯双杀”。
为了在面对不同类型(高成长或稳定收息)的公司时做到心里有数,我们需要一个科学的量化框架,把“成长属性”和“价值属性”统一到一个估值体系中来。
核心概念澄清:ROE 与盈利收益率(Earnings Yield)
在构建公式前,必须理清两个最常被混淆的概念:
- 净资产收益率(ROE)= 净利润 / 净资产。 这是衡量公司自身做生意赚钱效率的指标。投入 1 块钱本金,每年能净赚多少钱。长期来看,股票的年化回报率很难大幅超过其长期的 ROE。
- 盈利收益率(Earnings Yield)= 净利润 / 总市值 = 1 / 市盈率。 它是市盈率的倒数,衡量的是你买入这只股票的静态回本率。比如 12 倍市盈率的股票,其盈利收益率就是 1 / 12 = 8.3%。这可以简单视为你在不考虑公司增长的情况下,买下这家公司每年的静态资金回报,它通常被用来与无风险利率(如长期国债收益率 4%)做对比,这就是巴菲特所说的“投资的重力加速度”。
进阶估值方法:预期年化回报率模型 (TSR)
放弃那些将各类指标生硬相乘的复杂公式,真正科学且被顶尖投资者广泛采用的,是持有期总回报模型(Total Shareholder Return)。它清晰地拆解了你未来几年能赚到的每一分钱的来源。
估值公式如下: 预期年化收益率 ≈ EPS预期复合增长率 + 股东回报率 + 估值倍数年化变动率
我们将公式逐项拆解:
- EPS预期复合增长率(成长赚的钱): 即公司每股收益未来几年的年化增长率。这是成长股收益的核心来源。
- 股东回报率(真金白银赚的钱): 股东回报率 = 股息率 + 净回购注销比例。这是公司每年实实在在发给你的现金,或者是通过回购注销变相增加你持股比例带来的收益。
- 估值倍数年化变动率(情绪赚/亏的钱): 即你买入时的市盈率(PE)与你预期卖出时市盈率的变化折算到每年的比率。如果 15 倍 PE 买入,未来市场给到 30 倍 PE,这一项就是巨大的正收益(戴维斯双击);反之则是负收益(戴维斯双杀)。
这个公式的好处在于:
- 逻辑闭环: 它客观量化了“赚公司经营增长的钱”、“赚现金分红的钱”和“赚市场情绪(估值提升)的钱”,绝不重复计算。
- 极强的风险控制: 它强迫你必须审视买入估值。如果你买入的市盈率极高(比如 100 倍),未来估值回归常态(比如降至 30 倍),那么第三项将是一个巨大的负数,哪怕公司保持高增长(第一项很大),你的总收益依然可能惨不忍睹。
进阶指标拆解:ROE 与盈利收益率的双核驱动
在理解了预期年化回报率(TSR)的三个来源后,我们必须回答一个核心问题:如何提前预判一家公司的增长潜力和分红能力?
这就需要引入价值投资中最重要的两个核心指标,弄懂它们与估值公式的关系,你就掌握了股市的“相对论”。
一、 ROE 与 TSR 模型的隐秘联系(成长的真实引擎)
在我们的公式中,第一项是“EPS 预期复合增长率”。这个增长率是从哪里来的?它不是凭空预测出来的,它的底层数学极限完全由 ROE(净资产收益率) 决定。
金融学中有一个最经典的“可持续增长率”公式: \(g = ROE \times (1 - 股息支付率)\)
- 逻辑体现:如果一家公司赚了钱一分不分(全留在公司内部继续做生意),那么它明年的利润增长率 \(g\) 最大就等于它的 ROE。
- 实战应用:如果你看到一家公司过去几年的利润增长率高达 30%,但它的 ROE 只有 10%,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它的高增长是通过疯狂借钱、增发新股融资硬堆出来的。这种增长不仅无法持续,还会因为稀释股权而毁灭股东价值。
- 核心结论:ROE 规定了公司“内生增长”的速度上限。 没有长期高水平的 ROE 作为支撑,TSR 模型中的第一项(成长赚的钱)就是空中楼阁。
二、 盈利收益率(1/PE)与 TSR 模型的直接映射(安全垫)
盈利收益率(Earnings Yield = 净利润 / 总市值 = 1 / 市盈率)在估值公式中扮演着“底线捍卫者”的角色。
- 逻辑体现:它直接决定了公式的第二项(股东回报率)。假设一家公司今年利润零增长,且把赚的钱 100% 当作股息发给你,那么你拿到的股息率,恰好就等于买入时的盈利收益率。
- 实战应用:如果你以 50 倍 PE 买入一家公司(盈利收益率仅 2%),哪怕它把赚的钱全部分给你,你也只能拿 2% 的利息,连无风险利率(如 4% 的国债)都跑不赢。反之,如果你以 8 倍 PE 买入(盈利收益率 12.5%),哪怕它完全不增长,只要每年正常分红,你就能轻松获得超过 10% 的现金回报。
- 核心结论:盈利收益率是你买入这门生意的“初始回本率”。 它是对抗 TSR 模型中第三项(估值压缩)的最强护盾。买的盈利收益率越高(PE 越低),未来估值进一步杀跌的空间就越小。
三、 实战综合运用:巴菲特的“经典象限”
在实战选股中,我们要把 ROE(进攻引擎)和盈利收益率(防守护盾)组合起来看:
- 高 ROE + 低盈利收益率(高 PE):优质但昂贵的“成长陷阱”
- 特征:极具赚钱能力的好公司,但买入价格极高(例如 60 倍 PE 的热门赛道股)。
- 结局:由于高 PE,你的股东回报率(分红)被严重压缩;同时面临巨大的估值向下收缩风险。哪怕公司 EPS 保持优秀增长,收益也会被“戴维斯双杀”无情抵消。
- 低 ROE + 高盈利收益率(低 PE):便宜但平庸的“价值陷阱”
- 特征:传统的重资产夕阳行业(如缺乏提价权的代工厂,或市净率跌破 0.5 的钢铁股)。
- 结局:虽然估值已经很低、杀不下去,但由于 ROE 太低,公司无法创造内生增长。你只能赚死工资(收息),永远无法享受复利的爆发。
- 高 ROE + 高盈利收益率(低 PE):终极圣杯
- 特征:一家极具赚钱能力的好公司,因为宏观恐慌或短期利空,被市场砸到了极低的估值(例如 2013 年遭遇塑化剂危机的茅台,或者 2022 年底跌破 200 港元的腾讯)。
- 结局:买入后,你将同时享受“高成长”、“高分红”和“估值暴力修复”的三重收益。这是实现长期 20% 年化复合收益的唯一途径。
以腾讯为例的实战应用
假设我们在今天对腾讯进行一笔为期 3 年的投资评估,目标是测算其未来 3 年的预期年化收益率。
- 第一部分(EPS 增长): 腾讯早已度过了早年 34% 的超高速成长期。作为一家体量庞大的成熟巨头,结合其降本增效和高毛利小游戏/视频号广告的拉动,保守且理性地预估其未来 3 年的净利润复合增长率为 10%。
- 第二部分(股东回报率): 腾讯近年来大幅增加了分红和股票回购注销的力度。假设其股息率为 1.5%,每年的注销式回购带来约 3.5% 的 EPS 增厚。那么其实际股东回报率约为 5%。
- 第三部分(估值变动): 假设当前买入腾讯的动态市盈率为 20 倍。作为保守的价值投资者,我们预估 3 年后随着高增长期结束,市场只愿意给予其 15 倍的成熟期市盈率。从 20 倍压缩到 15 倍,平摊到 3 年,每年带来的估值变动拖累大约是 -9%。
综合计算未来 3 年的预期年化收益率: 预期年化收益率 = 10% (利润增长) + 5% (股东回报) - 9% (估值压缩) = 6%
通过这个冷酷的公式计算,你会清晰地看到:尽管腾讯依然能保持优秀的增长且大举回购,但由于你买入的估值偏高(面临必然的估值收缩),最终你的年化预期收益率只有 6%。 如果要实现 20% 的年化目标,唯一的解法就是在估值极度便宜的时候买入(例如在 12 倍 PE 买入,未来估值不仅不压缩,反而提升到 15 倍,第三项就会变成正收益)。
总结
估值的核心从来不是寻找一个花哨的万能公式,而是回归商业常识,看透自由现金流的本质。
在这个量化框架下,无风险利率(如 4%)是你投资的“机会成本底线”。如果通过上述公式算出的预期年化收益率还不如无风险利率,那么这笔投资就不应该发生。
同时,这个公式最大的敏感变量依然是增长率系数。由于复利效应,对增长率的误判是投资中最昂贵的错误。一方面,精准抓住能够持续高成长的公司确实能赚大钱;但另一方面,保守地估计增长率,并预留充足的安全边际(低迷的买入 PE),才是保护本金的唯一法则。
在此基础上,稳定且高水平的 ROE 是使用该模型的大前提。如果一家公司需要不断稀释股权、疯狂借钱(恶化资产负债表)才能换来利润增长,那这种增长毫无意义。后续,我们可以运用这套逻辑,去扫描市场中那些连续多年 ROE > 20% 且估值合理的真正印钞机。